凡煙小說

第一百六十四章

關燈
第一百六十四章

◎玉嫣鏡堂終又別,郡主歸京見親弟◎

玉嫣和任鏡堂從淮南離開時, 乃臘月之初,踏上行路之日,大雪紛飛, 卻不至寒冷。

任鏡堂曾問玉嫣想去何處,玉嫣當時之言, 是希望能先往潘州一趟。

她說,當時是因王桓病重情急, 才留下杜老前輩在央江一帶。

而自己自從京城出,便一直跟隨杜老前輩, 杜老前輩不棄其女兒身份, 是毫不吝嗇將畢生所學傳授,更不畏閑言碎語, 一路留其同路, 此恩此德, 末生難忘。

如今能有機會,是願能夠再至央江,與之一會。

任鏡堂當時亦無多話, 便隨著一同前往, 只是玉嫣不難感受, 任鏡堂對於杜月潛, 是有多少介懷。

二人行跡不忙, 一路又是帶著游獵心態,便是過了月餘才來到潘州地段, 屆時已過新年,是寒冬之季, 雖中原南部少雪, 卻也陰冷刺骨。

再到潘州, 雖非澇季,卻仍是滿目蒼夷。

地方官府自始至終都有沒有做任何災後重建工作,及眼所見,仍舊是地方支離破碎。

難民流離失所,寒冬之際,饑寒交迫。

有能力離開的災民,大多早已輾轉往東西兩面逃亡,卻仍是有許多災民因有老有少而難以啟步,便只能留在潘州,茍且偷生。

直到玉嫣二人到當日落腳的村落,村中仍有不少人還能認得玉嫣,因曾受其恩惠,一見到她便立刻上前問好。

玉嫣走過一圈是不見杜月潛蹤影,細問之後才知,原自己離開後不過一月,杜月潛便離世了。

因此地一帶大部分人曾經都受過杜月潛救治,其離世後,是有將他安葬於山上,又簡單立有墳墓石碑。

玉嫣心中不盡懊悔,她跪在杜月潛墳前許久,卻未發一言,最後只是扣了三個響頭,便重新站起。

就在她轉身就要往山下走去時,任鏡堂卻忽然抓住她的手。

任鏡堂始終站在原地,目光定在杜月潛那簡單的石頭墓上,他喉結微微動了動,才略有哽咽地說:“我和祁緣本是同門師兄弟,我從小流浪街頭,無父無母,是杜老前輩心慈,將我帶回柒月齋。”

杜月潛將任鏡堂帶回柒月齋後,對其與祁緣一視同仁,卻二人性格截然不同。

祁緣沈穩,任鏡堂好動,祁緣謙遜,任鏡堂驕傲,祁緣內斂,任鏡堂瀟灑。

而後到了年少輕狂時,任鏡堂一次與祁緣爭吵,本是其理虧,任鏡堂卻認為杜月潛從來偏袒祁緣,一氣之下便離家出走,甚至離開怡都,之後再無回京。

任鏡堂天資聰慧,更加是不拘小節,後又四海游走,雖是驕傲不羈之人,卻在求學問道上,仍能做到不恥下問,又大膽敢行,事事親力親為,便攝百家之學,獨成一派,後才在淮南落腳,辦起水月堂。

此些年間,任鏡堂是在江中江下一帶周周轉轉,是有收到過祁緣來信,信上是言當日有失,以表歉意,且師父念想,望可京中再見。

只是那時候的任鏡堂年輕自傲,雖早已將當年之事放下,卻又不願拘於塵泥,是言拿得起放得下,既然已經離開,便再無回去受束縛之理,便這些年間是再無回京,再無與二人相見。

直到後來再收到祁緣來信,信上只道讓其對王桓多用心,卻只字未提杜月潛,那次任鏡堂心中竟是頓了頓。

所謂造化弄人,便是再相見時,只剩天人相隔。

玉嫣聽完此故事後,緩緩走到任鏡堂面前,輕輕將他抱住,仍舊是沒有說話。

二人之後便留在了潘州,得到一處小院可安住,便在此地行醫救助,打算越過此冬,再向他地而去。

誰知三月剛過,四月初,又是雨多洪患之節,潘州瘟疫再次死灰覆燃,二人無可奈何,只好再繼續留在此地,以救治災民。

爾至五月底,情況並未有並無好轉,從流民口中又能聽說南境湟川有造反之意,玉嫣任鏡堂二人雖無在此事上多話,卻心中各自明白,此地是不會再能久留。

六月初三,玉嫣正替一老婦人看脈,忽然見到一鴿子停在屋外泥濘之上,她心中頓時一震。

她立刻回頭看向任鏡堂,任鏡堂臉上亦少有的緊張。

將信箋取出,二人細讀後,臉上皆若蒼白。

玉嫣緩緩回頭,看著任鏡堂,說道:“從淮南離開當日,我與你說過...”

“天地萬物,是可相行相隨,我玉嫣一生,希望無拘無束,自由自在,但仍留一句,天下行公,天下若存患,是定棄自由道,重覆行公路,”玉嫣方有停頓,任鏡堂卻立刻面無表情地接上,又道,“我也說過,無論你要去哪裏,去做什麽,我都會陪著你。”

杜月潛一生從來將一句話放在心裏,掛在嘴邊:

行醫者,不問貧富貴賤,不問男女老少,從一而終,一視同仁。

行醫者,行跬步,至千裏,醫一人,治蒼生。

次日清晨,二人山下告別,任鏡堂將玉嫣緊緊擁入懷中,許久不願放手。

爾後二人再無多話,任鏡堂直接向北而去,而玉嫣則向伯荊山處出發。

六月初八,怡都,天晴,微風。

傍晚時分,謝文昕正與孟詩雲在凰欽宮用晚膳,卻忽然有人緊急來報。

來報者道,淮南綺絨郡主,正候在流芳門之外,有緊急要事要入宮求見。

謝文昕與孟詩雲一聽到“綺絨郡主”四字,頓時大吃一驚。

謝文昕更加是立刻站起,不禁顫聲說道:“你...你說...你說誰?”

來報者再次重申,是淮南綺絨郡主謝蓁蓁時,謝文昕臉上之色早已分不清是驚喜還是驚嚇,差點沒能站穩,幸得璞綿立刻上前將其扶住。

而孟詩雲更加是喜極而泣,她快步上前再三詢問,才回頭看向謝文昕,卻是早已淚流滿面。

謝文昕之後也立刻讓其入宮,孟詩雲也跟隨一道去了普同殿等候。

只是謝蓁蓁行入殿中時,二人是更加驚訝,甚至是不敢相信眼前一瘸一拐走進的人,是當年英姿颯爽的綺絨郡主,謝蓁蓁。

謝蓁蓁蓬頭垢面,身上衣著襤褸,甚至手腳多處傷痕,只有那雙明亮的雙眼能讓謝文昕二人確定,此人是謝蓁蓁無誤。

見到謝蓁蓁那刻,孟詩雲是忍不住便哭出聲來,她差點便要沖上去,卻璞綿眼疾手快將她按下。

謝蓁蓁始終垂頭,快步急促地走到殿中便立刻跪下,沙聲而道:“臣女妄自入宮求見本是失禮之舉,只是茲事體大,臣女不敢怠慢,還望陛下恕罪。”

謝文昕一直皺眉,他這時才定下心神,問道:“不知郡主著急求見,是為何事?”

謝蓁蓁仍舊沒有擡頭,她定聲而道:“臣女從南境而來,而知南境一眾諸侯國,現已在趕兵往京師方向而來。臣女知此事不可再有延誤,便立即快馬加鞭趕回京中報告陛下,望陛下能早日作出裁決以解南境之憂!”

謝文昕一聽,整個人如遭雷擊,定定的盯在謝蓁蓁臉上,許久不知言語。

片刻後,他才回過神來,便讓孟詩雲先將謝蓁蓁帶到她宮中歇息,又讓請來太醫替其醫治,然後立刻讓人去傳簡臨風等朝臣入宮。

只是孟詩雲連忙上前要扶起謝蓁蓁離開時,謝文昕卻忽然皺眉盯著謝蓁蓁,沈聲問道:“早前之言,乃郡主與老王爺在回淮南路上,在伯荊山上遭刺而亡,不知郡主當時...是如何逃脫的?”

此時謝蓁蓁和孟詩雲早已轉身背對著謝文昕,謝文昕此話一出,孟詩雲臉上驟然抹過一層微驚,她緩緩回頭擔憂看向謝蓁蓁,卻見謝蓁蓁臉上並無絲毫表情。

謝蓁蓁再回頭,平靜地看向謝文昕,鎮定道:“當日如此情形,若非一死,又如何能茍存?”

謝文昕臉上頓時一層尷尬後悔,不再多言,連忙讓孟詩雲先將其帶回宮中“”

再之後謝蓁蓁便仍是由孟詩雲扶著往凰欽宮而去。

二人離開後,謝文昕才強作鎮定地低聲問璞綿:“李鳳勤可有回信,皇兄...皇兄他們何時能回到京中?”

璞綿回道:“李長史昨日回信,信中所說,因先生體弱多病,不能趕路匆忙,如無意外,此月能見。”

謝文昕聞言,雙眼緩緩合上,只是他從來未有此時此刻這般,渴望謝寧王桓能盡快回到自己身邊。

他的心中宛如是有千萬匹欄後駿馬正好奪欄而出,他是多麽想立刻沖到汶州之地,親自將他們接回來。

謝蓁蓁很快便被孟詩雲和玥桃左右攙扶著回到凰欽宮,讓玥桃趕緊去傳太醫,又關上門後,孟詩雲本要親自去查看謝蓁蓁腳上傷勢。

怎料謝蓁蓁卻忽然攔下孟詩雲,孟詩雲微怔,謝蓁蓁才冷笑道:“不出苦肉計,怎得君予信。”

六月廿二,怡都,光陽萬丈,晴空萬裏。

西直門門前,謝蓁蓁緊張地翹首以盼。

從昨夜起她便一夜未眠,今日未至昨夜月落,她便立刻更衣從宮中而出,然後一直到晨陽東升,她始終站在門外來回踱步。

爾到近午時分,才逐漸聽得一陣不緊不慢的馬蹄聲靠近,她的心是頓時也跟著狂跳不止。

她在原地不停地墊起腳尖,希望能夠看得更遠,很快,便能見到一匹馬後跟著一架驢車,正悠悠揚揚地往城門處靠近。

黃沙中的輪廓越發清晰,謝蓁蓁只覺心跳越快,又不知為何甚至感到鼻子很酸。

她強忍著淚水,直到能看見馬上李鳳勤的身影,她便立刻沖上前。

李鳳勤見到謝蓁蓁也立刻勒緊韁繩,同時又讓身後驢車立刻停下。

謝蓁蓁還未走近,便能看到車簾被從裏掀開,很快謝寧從裏彎身而出時,謝蓁蓁卻頓時停下了腳步。

謝寧先從車上跳下,再扶著王桓小心翼翼地從裏頭走出。

王桓與謝蓁蓁對視時,謝蓁蓁是再也忍不住,淚水奪眶而出。

直到王桓在地面站穩,謝寧才轉身,卻是轉身之際,謝蓁蓁已經沖到他身邊,謝寧一回頭,謝蓁蓁是立刻緊緊抱在謝寧身前。

謝寧並無意外,他感受到謝蓁蓁在他肩前不停啜泣,卻是一個字說不出時,他隱忍一路的情感也驟然爆發。

他雙手緊緊抱在謝蓁蓁背後,雙眼緊閉,淚水卻越發順著臉頰落下。

片刻後,他才哽咽說道:“辛苦了...姐姐...對不起...對不起...”

作者有話說:

天下若存患,定棄自由道,重覆行公路。

終於,都回京了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